陰暗的烏云一下子

　　遮蔽了火紅的太陽；

一切都寂靜了，一切都黯淡了，

　　樹林也進(jìn)入睡鄉(xiāng)。

夜乘著凄涼的黑色馬車

　　靜靜地從東方馳來；

潮濕的陰影在地面上延伸，

　　河流變成一條黑帶。

沉悶的寂寞的沉重負(fù)擔(dān)

　　壓在我的心頭；

我心中感到無比的哀傷

　　和難以排遣的憂愁。

憂心如焚，從疲倦的眼睛里

　　流下熱淚盈盈！

一切都似乎在預(yù)示

　　我的死期已近。

我懷著騷動(dòng)不安的心情

　　奔進(jìn)小屋去見女友，

想在平靜的地方安心打個(gè)盹，

　　忘掉自己的憂愁。

夢穿著長長的衣裳，蒼白而凄涼，

　　用一個(gè)手指按著嘴唇，

它脫下黑色的長袍，

　　遮住我的眼睛。

我?guī)е话驳男那槿胨?

　　我的心漸漸寒冷。

我看見一些陰暗的景象：

　　既可怕又可憎！

在一個(gè)陰沉的黃昏，我坐在墓地上，

　　心頭感到觳觫；

我的周圍是石頭的墓碑，

　　死的歸宿。

天際是一片落日的反照。

　　仿佛血染的臉龐，

在近旁遼闊的天空，

　　看不見星星和月亮。

在悶熱的空氣中，眼前的一切

　　都顯得蒼白干枯，

古老的松樹受炎熱折磨，

　　在默默地叫苦。

充滿臭氣的濃郁空氣，

　　憋得我喘不過氣來；

受這樣的折磨，我覺得

　　倒不如死比較痛快。

墓碑的石頭突然搖動(dòng)了，

　　我聽到哀傷的嘆息聲；

它在我心中引起了響應(yīng)，

　　困倦而低沉。

我感到膽怯，恐懼，怎能注意到

　　這嘆息聲從何而來？

我看見： 我近旁的那個(gè)

　　陰冷的墳?zāi)购鋈淮蜷_。

我看見一具可怕的尸體

　　從里面慢慢地走出——

我仿佛覺得他披著白色的尸衣，

　　穿著殯葬時(shí)的衣服。

我嚇了一跳，蒼白的腦袋上

　　頭發(fā)直豎。

這陰影等了一會(huì)兒，用墳?zāi)估锏穆曇?p>

　　向我鄭重宣布：

“這沉重的嘆息是憂愁的產(chǎn)物，

　　從地下傳到你的耳根。

大自然呻吟著，必然歸于腐朽：

　　這也是你的命運(yùn)！

你不久也會(huì)埋在這里，委身于

　　我們的母親，沉默的大地，

你不久也會(huì)進(jìn)入這里狹窄的墳?zāi)梗?p>

　　和我們躺在一起?！?/small2>

(張草紉譯)

【賞析】

加米涅夫的抒情詩《夢》是一首典型的俄國感傷主義的作品。而且就題材而言，顯然也受到英國墓園詩派的一些影響。

在這首詩中，詩人采用擬人化的手法，許多抽象的概念都成了有形的實(shí)體?！耙埂笨梢猿俗捌鄾龅暮谏R車”;“天際”仿佛是“血染的臉龐”;甚至連“夢”也成了具有實(shí)體的行為的主體：“夢穿著長長的衣裳，蒼白而凄涼，/用一個(gè)手指按著嘴唇，/它脫下黑色的長袍，/遮住我的眼睛。”

該詩的感傷情懷尤為突出。在這首詩中，愛情、憂傷、激動(dòng)、沉悶、恐懼、死亡，全都交織在一起，而且描寫得栩栩如生，表達(dá)了抒情主人公復(fù)雜而神秘的內(nèi)心世界和悲傷的情感經(jīng)歷。

詩的開頭描述的是陰郁的自然場景以及在這一場景中的抒情主人公的“難以排遣的憂愁”。他為何這般憂傷，我們不得而知，可是，這還只是他去見女友前的心情。一個(gè)男子，去見女友的時(shí)候，卻感到憂心如焚，甚至感到死期已近！我們無法了解更多的關(guān)于他倆的信息，但是其中悲劇色彩是顯而易見的。更為神秘和奇特的是，在去見女友的途中，抒情主人公卻期望找個(gè)地方打個(gè)盹兒，以便忘掉自己的憂愁。

于是，在他打盹的時(shí)候，夢強(qiáng)行而至。所夢見的是“既可怕又可憎”的墓地景象。接著，詩人著重渲染了墓地的陰暗景象。在這片墓地，空氣悶熱，環(huán)境惡劣，身處墓地所遭受的折磨，還不如死了痛快。

詩的最后五個(gè)詩節(jié)，描述了夢中的更為恐懼的事件： 陰冷的墳?zāi)雇蝗淮蜷_，從中走出一具可怕的裹著白色尸布的尸體，并用“墳?zāi)估锏穆曇簟编嵵匦迹?夢者不久也將葬身此地。從“尸體”所發(fā)出的話語中，我們似乎也感受到了一絲“土歸于土”、“沉淪成泥”的生命奧秘。

縱觀全詩，加米涅夫的這首《夢》，流露出難以排遣的感傷情懷，讀來不禁令人感到震驚。但是，具有觸感的憂傷以及悲劇氣息，還有詩中所表現(xiàn)出的非凡的想象力，表明加米涅夫在俄國詩歌擺脫古典主義的束縛，向早期浪漫主義發(fā)展過渡的過程中，起了一定的鋪路的作用，從而可以視為茹可夫斯基等重要浪漫主義詩人的先驅(qū)。

(吳笛)